奶油壞蘑菇 的 異色空間

剛剛看了某些熱門部落客的網誌,
寫到當文字工作者討生活的不易,
必須周旋在出版社,報社,雜誌社與讀者之間,

雖然我不是熱門部落客,(這應該很明顯啦)
但是我也感同身受,
因為,我的興趣─文字,也是我討生活的工具之一,


話說
從小就很喜歡寫作文的我,
長大理所當然以此"專長"來找工作,

第一個擠破頭才考入的是一家廣告公司,
坐的是一個叫"Copywriter"的位子,
照字面翻譯,就是"影印抄寫員"?(這是某位古早藝人說的),
它的正確中譯是"文案",

上班第一天,
老闆叫我幫一個大食品公司已經熱賣多年的一支飲料重拍的CF寫Slogan(標語),
後來我才知道......
這支CF已經提案長達八個月了,
前前後後的Copywriter(文案)和Art,
不知陣亡多少位,
當我打開那個標註著Slogan的檔案,
看到密密麻麻來自陣亡將士的Slogan,
我按著鍵盤上的"↓",
竟然跑了幾十秒(還是一分鐘?)才停在最後一行,
一共有八千多句關於這支產品的"Slogan",
而我,一個新人,
要幫這支產品寫"Slogan"?
然後,
從此,
接下來,
我每天都陷在文字的煉獄裡,
想Slogan,  想Catch(主標),  想Sub catch(小標),  想Body(內文),
想CF文字,  想平面稿文字,  想戶外看板文字,  想DM文字,  想廣播稿文字.........

第一次創意發想,討論,寫文字,被駁回,
第二次創意發想,討論,寫文字,被駁回,
第三次創意發想,討論,寫文字,被駁回,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,

第一次的文字通常最有創意,
第二次開始,創意遞減,隨意上升,
第三次之後,創意趨近於零,賭氣成份居多,
但最後,
當數量到達幾千句的時候,
你把第一次的提案再拿出來用,
不僅不會被發現,
而且很有可能就這麼通過了,
還被稱讚"真有創意"云云,

然後我離開了廣告公司,
進了那家我在文章裡罵了數十回的外商公司,
還是copywriter,
這次寫的是每三個星期出刊一次的大約80頁的產品書,
它不只包括產品介紹,
還必須要融合時尚,流行,易懂,易記...
必須要有趣,知性,感性,實用...,
等等說來簡單寫來不易的元素,

然而,
比如說美白產品吧,
一年必須寫四次,
每次內容還不能重覆,而且不能跟業界現有的美白產品雷同(不然你這產品賣誰啊?),
所以要寫四次不重覆的Slogan,四次不重覆的Sub catch,四次不重覆的Body...,
明明就是同樣的美白產品,哪有那麼多不一樣的東西好寫?

除了產品,
還有公司的企業精神手冊,業務手冊,平面廣告,教育訓練手冊,......,以及一些雜七雜八說不出是什麼的什麼,
只要有文字,通通堆給你,因為你是"文案",
這些五花八門琳瑯滿目的刊物,
寫深了,有人看不懂,
寫淺了,被說沒深度,
寫得太抽象,無法傳達具體理念,
寫得太實際,無法表達出意境,
非得這樣整我嗎?


熬了一年,公司成立公關部門,
好動活潑外向又愛交際應酬的我,
忙不迭請調過去,
才發現,
公關,只有我一人,

然後,
從此,
接下來, 
我只是從第十層地獄,掉到第十一層,
一切都沒改變,

我不用寫產品書 → 但開始寫產品新聞稿,
當初歸給文案寫的企業精神手冊 → 現在變成公關的事,
平面廣告 → 一樣是公關的事,
其他雜七雜八的文字 → 通通變成公關的事,
還多出了各種內部外部活動要辦,
因為這些活動而衍生出的文字,包括:
總裁致詞稿,總經理致詞稿,如果有政要參加,還要寫他們的致詞稿,
主持人腳本,活動run down,
還包括其他敝公司所有可以被寫下來傳頌的文字,
像是:消費者客訴,衛生署檢驗回覆,業務經理話術,.........,
或是對國外的報告,對大中華區的報告,對企業內部的報告,......,
都  歸  我,

就算單單只是新聞稿也不是一篇二篇可以了事,
除了通稿,還要依各家媒體不同喜好再分別寫專稿,
然後本公司產品多達一千多種,就算只有一半的產品要發新聞稿,每項產品只寫一篇,也要幾百篇,
但是,當然不可能每項產品只寫一篇,
有時一項產品不只要一篇,要有各種角度的新聞稿(比如說醫師角度,實驗室角度,消費者角度...),
有些產品一年不只發一次,可能會三不五十就發一次,
或是媒體老大需要,
就要再生一篇,

這些都無可抱怨,
因為我是公關,
身兼企業公關,產品公關,行銷公關,或是任何大家想的到的公關,
「XX報要個XX產品的實驗室數據...」
「找公關」
「XX學校要來參觀,擬個流程...」
「找公關」
「XX公司想要跟我們異業合作,寫個案子...」
「找公關」
「總公司想要瞭解台灣XX公益團體,查一下寫個mail...」
「找公關」 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企業裡所有無法被歸類的疑難雜症,
通通找公關,
連總機接到無法判斷是哪個部門的事也一律轉到我桌上,
因此,
相關的文字,自然是公關包辦,


這些年,
每天每天累積下來的文字量,
如果出書已經比我人還高了,
如果文字可以換算成金錢,
也遠遠超過本人的薪水,
問題是,
這些文字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感觸,
不是生活的體驗,
也不是銘心刻骨的感受,
而是必須,必要,必然的工作項目之一,
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在妖言惑眾,

我對文字的熱情,
逐漸淹沒在工作中...